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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行业“以市场换技术”,为何在执行中违背初衷?

2019-10-22 15:23:46 浏览量:4924

[:在美国压制华为、中国等中国高科技企业进一步开放市场、更积极引进外资、扩大进口的背景下,中国本土企业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生存和崛起?如何更有效地学习外国技术知识?为什么说中国可以通过“引进技术”发展是谎言?技术依赖和自主创新有什么区别?它们对中国企业、中国工业和中国经济意味着什么?北京大学的冯路教授对这些问题进行了热情而深刻的分析。】

首先,没有独立发展的技术引进只会导致技术依赖。

作为一个落后的国家,中国的工业发展不能被外国先进技术所绕过。然而,如何更有效地学习外国技术是一个需要澄清的问题。

学习外国技术大致有两种方式:第一,主要是“引进技术”(即购买和使用现成的外国技术)的方式;第二,是通过自主开发吸收国外技术知识的一种方式(或者学习国外技术知识来帮助自主开发)。区分两种学习方法或两种途径的关键因素是看它们是否包含足够的独立开发内容。

要理解“引进技术”的内在动力,首先要从“引进技术”的外部条件入手。改革开放之初,中国企业仍然可以获得外国企业的技术许可。然而,这一机遇的原因是中国市场尚未完全开放,中国企业的产品尚未进入国际市场,尤其是中国企业在计划经济时代通过逆向测绘和发展积累了一定的技术能力。在逐步开放中国市场的过程中,中国企业有机会通过与跨国公司的合资企业相互学习。

然而,为什么有些“引进技术”的企业20多年来一直无法摆脱技术依赖状态,最终走上了随着技术的变化而失去组织独立性的道路?根本原因是在“引进技术”的过程中,这些企业没有做出足够的努力来自主发展和坚持技术,因此没有形成跟上技术变革的技术能力。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一个重要原因是战略决策者总是认为他们可以依靠“进口技术”来发展。随着市场竞争格局的变化,“引进技术”的形式已经从购买技术许可证转变为合资经营。然而,在缺乏足够的自主开发努力的情况下,合资只能使企业失去技术学习的主导力量。没有技术学习的长期努力和积累,只会导致对跨国公司的进一步技术依赖,从而在面对重大技术变革时,失去了独立应对市场需求变化的技术能力,从而在其他因素的影响下(例如,地方政府利用合资企业作为吸引投资的手段以获得“成果”),它选择接受跨国公司旨在“摧毁”中国企业的“合资”条款。

许多这样的案例并存反映了中国工业发展中的战略问题:中国“以市场换技术”的政策和引进先进的外国技术完全违背了其实施的初衷。这一政策最终成为跨国公司试图从“提高当地产业技术能力”的美好愿景中主导中国市场的垫脚石。

依靠“技术引进”的可行性随着具体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世界上没有一种模式可以依靠技术引进来发展。根据经验证据,虽然美国(19世纪中叶之前)、苏联(1930年代斯大林的工业化)、日本(19世纪明治维新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韩国(1960年代)等典型国家都通过引进技术从不同的起点开始了经济发展,但没有一个国家是在外资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没有自主开发和创新,任何国家都不可能获得技术能力。

日本和韩国的经验足以证明这一点。二战后日本和韩国的技术发展有两个特点:第一,最初的技术几乎完全是进口的;其次,它将长期阻止外国对国内产业的直接投资。这两个特征是矛盾的吗?如果读者有疑问,一个简单的分析就会说明原因。日韩发展的真正特点是,在引进国外技术的过程中,国内企业通常在学习国外技术的基础上进行独立的产品和工艺开发。

正因为如此,日本在技术引进过程中很少购买“交钥匙”项目和成套系统,也很少通过合资企业生产外国产品或引进外商独资企业。韩国以较低的技术能力水平开始发展,因此组装和进口全套生产线的外国产品比日本多,而且允许外国企业持有股份获取技术。然而,韩国在对待外国投资的态度上仍然采取严格的限制性政策。

逻辑很清楚:阻止外国投资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外国技术。如果一个国家引进技术不是依靠,而是通过学习掌握技术,就必须把地方企业作为经济发展的主力军,因为只有地方企业才是地方技术能力和地方创新的主体。防止外资进入的目的是防止外资控制仍然薄弱的当地企业,从而防止本国的技术学习过程被外资控制。日韩经济发展的成功经验证明了这一原则的正确性:虽然日韩从全面引进技术开始发展,但他们能够实现经济发展,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自己的技术能力,通过创新获得了国际竞争力。

中国的发展环境不同于日本和韩国,面临的问题也不同,但自我完善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中国今天想开放是因为:首先,开放可以大大改善技术学习的条件;其次,开放国内市场也是为了能够利用国际市场。中国需要进口技术,这是一项长期需求。然而,必须强调的是,在技术学习和利用国际市场方面都必须有一个行动主体,这个主体就是国内企业。如果我们通过出售国内企业甚至繁荣的企业来开放和“引进技术”,那么开放的目的就会恶化。中国的发展需要开放,但开放只能是发展的必要条件,自我完善是充分条件。

需要澄清的是,引进外资和合资企业永远不会取代自主创新在中国技术进步中的作用。国际主流学术界的大量研究表明,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的技术转让既困难又昂贵(因此,富国和穷国之间的差距长期存在)。原因是有效引进技术的关键不是技术知识的外部来源的存在,而是技术接受者必须有消化和吸收国外技术知识的能力,并为发展这种技术学习能力做出足够的努力(因此不可能将大学水平的知识“转移”给小学生)。坚持自主研发是吸收和学习国外技术的最有效途径。

技术能力是组织内生的。换句话说,技术能力只能在企业的研发和生产过程中产生,企业是组织的载体。这一事实说明了一个基本事实:外国企业的技术能力不是中国的技术能力,也不会仅仅因为外国企业在中国设立工厂甚至研发机构而成为中国的技术能力。一个国家的技术能力只能储存在自己的企业中,所以地方企业是地方技术和管理能力的载体,是中国技术学习的组织平台。

当然,在中国的外国合资企业的目的不是向中国企业出口或转让技术,而是进入中国市场赚钱。当中国政府规定不允许独资时,合资企业是外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唯一途径。随着中国政府对世贸组织承诺的落实,外资可以在越来越多的行业设立独资企业。然而,无论是否有政府限制,外国企业往往首先通过合资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因为他们需要熟悉中国市场和政治环境,需要掌握销售渠道和营销能力等。

目前,跨国公司越来越多地采用收购中国企业的方式进入和控制中国市场。但原因是一样的:从头开始建立个人独资企业非常昂贵,不仅在设施的投资成本方面,而且在发展经营、管理和市场能力方面。并购现成的中国企业不仅可以立即从生产到销售获得现成的资产和能力,还可以淘汰竞争对手(包括品牌),从而达到控制市场的目的,特别是在一些地方政府愿意低价出售企业的情况下!

需要清醒认识的是,外国投资最多只能带来学习机会,利用这些机会学习技术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因此,即使是合资企业,中国企业也必须保持自主性,即保持对技术学习及其过程的控制。保持这种控制权的关键是永远不要放弃自主研发和自主品牌(当然,这也要求企业不能作为一个整体共同投资),从而保持技术学习的主导地位。中国政府应支持和保护中国企业的技术学习,并通过各种方式增强其谈判能力。因此,无论从理论逻辑、国内外历史经验,甚至从中国企业20年经验的微观层面来看,声称中国可以依靠“技术引进”来发展都是一种谎言。

第二,依靠进口技术和自主创新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吸收大量国外技术知识的“自主开发”在学习效果上要比“引进技术”的依赖模式好得多?我们从这两种模式的学习机制的角度来理解这个问题。

如图1所示,从企业职能活动的组织过程来看,独立开发企业与技术依赖型企业的区别在于,前者包括环节一、二、三,而后者只有两个环节二、三。换句话说,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企业是否包括制度化(或有组织的)技术研究和产品开发活动(即链接一)。由于R&D活动在技术学习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种差异对企业的长期经济绩效有着深远的影响。

例如,从图1中可以看出,企业研发不是任意的,而是必须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因此存在消费者对企业研发的信息反馈(在图中由连接消费者链接和企业研发链接的线表示)。这种信息交换的存在意味着一种判断:没有产品开发能力的企业很难根据市场需求的变化调整产品结构。

有些人经常以“亲近”为由反对自主创新(“闭门造车”),好像自主创新和学习外国技术是黑与白的对立。但是从技术学习的角度来看,这种理由是荒谬的,这只是他们自己种下的稻草人。图2示出了图1中环节1的细节,其主题是针对产品开发的整个技术研发过程必然包括对外部技术知识的吸收。事实上,在发展或创新的过程中,外部技术知识和内部技术知识是互补的,而不是替代的。在这种情况下,那么独立开发模式必须是开放的。

事实上,在当今技术知识快速扩张的条件下,自主创新必须具有吸收外部技术知识的开放性,这正是两种模式在技术学习有效性上的巨大差异的根源:技术依赖模式依赖外部技术供应商提供现成的技术(往往以产品设计和过程设计的形式),但由于缺乏足够的研发活动,它对引进的“技术”知之甚少,所以只能处于“知之甚少,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

相反,虽然独立开发模式也需要吸收外部技术知识,有时甚至需要购买技术许可(当别人的专利不能绕过时)或备件,但它仍然必须开发自己的产品概念,进行系统设计并解决所有相应的技术问题,所以这种模式根据自己的理解吸收外部技术知识,或者通过吸收外部技术知识来理解和掌握技术。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出为什么这两种模式在技术学习的效果上有如此大的差异:由于内部和外部的技术知识必须被理解,产品必须通过有组织的活动在理解的基础上被创造出来,自主开发的结果就是提高解决问题的能力,不仅要获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还要获得自主创新的能力;然而,依赖模型不具有知识产权或技术能力,因为它只使用现成的技术(主要体现在现成的产品设计或过程设计中),而不能独立解决与产品概念、技术方案和技术细节以及从原型、测试到生产准备相关的一系列问题。即使他们都以学习外国技术为目标,在独立发展模式下的学习也比在技术依赖模式下的学习更加密集和有效。

理解创新的概念可以从区分发明和创新开始。一般来说,一项发明是第一次产生关于新产品或新工艺的想法,而一项创新是第一次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因此,创新可以被定义为新技术成功地集成到产品和过程中,因此创新通常必然与商业化联系在一起,市场接受是衡量创新成功的标准。

近几十年来,由于技术日益复杂,创新越来越依赖于专业化的研发机构和活动。与此同时,创新通常涉及一系列的活动。所谓研发包括两个部分,其中“研发”代表技术研究,“研发”代表产品开发和过程开发。

如果只有“R”,科学技术将与经济发展脱节,不能持久。然而,如果只有“D”,开发新产品所需的新技术将会供不应求。因此,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品开发和过程开发都是整个创新链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尽管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必须开展所有的研发活动。

如前所述,任何创新都必须包括在当今条件下对外部技术知识的吸收和利用,无论是所谓的“原始创新”,还是“集成创新”,或是“消化、吸收和再创新”。关键是要创新,必须自己开展研发活动;否则,创新是不可能的。因此,是否吸收和利用外部技术知识不是区分自主创新和技术依赖的标准,是否开展面向产品的研发活动是区分的标准。

实际上,通常缺乏研发经验的中国企业只能从相对容易的环节入手,在早期阶段往往需要更多依赖外部能力。然而,只要独立的研发活动开始,经验就会积累,能力就会增长,外国技术知识就会逐渐转化为内生技术能力。因此,自主创新与是否吸收外部技术知识无关,也与技术能力水平无关。自主创新只与是否开展研发活动有关。是否倡导自主创新的重点不在于需要学习外部技术知识,而在于需要独立开展研发活动。

如果自主研发活动是区分技术依赖和自主创新的关键变量,那么为什么这些活动能够而且必须导致创新?我们使用图2所示的产品开发活动链(包括产品概念、技术方案、技术细节实现、原型、测试和过程开发等)。)作为回答这个问题的工具。

产品开发的过程始于产品的概念,这不仅需要掌握技术,还需要了解市场需求及其特征(或者说,产品是技术的市场概念),并且与企业的战略直接相关。由于全球化没有也不能消除国家或地区市场的需求特点,中国企业更有可能根据当地市场的特点形成与外国企业不同的产品概念。

如果产品概念是特定于企业的,技术解决方案也必须是特定于企业的,也就是说,产品概念的任何改变都需要创造性的技术解决方案。同样,技术方案的实施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技术细节上的不同处理方法。即使是基于相同科学原理开发的产品,也会因企业的具体原因而有差异,差异是创新的结果。

从制作原型到形成批量生产的产品,测试和改进之间存在多轮互动,这一过程将不断影响技术方案和具体工艺细节的处理方法。最后,过程开发不仅必须基于产品设计本身的特征,还必须基于生产组织的特征,因此它必须是企业特有的。

事实上,这一链条中任何环节的任何创造性解决方案都将导致产品系统的创新。因此,无论在产品开发过程中需要吸收和借鉴多少外部技术知识,独立的研发活动都不可避免地会带来创新。

上述分析也有助于澄清什么是技术依赖。仅仅依靠进口技术而不依靠自己的研发只能导致技术依赖,因为这种模式不能在从产品概念开始到过程设计的整个开发活动链中实现自己的战略意图,也不能掌握这些环节所需的知识和技能,因此它不仅不能创新,也不能理解外国技术的真正含义。

技术依赖型企业没有独立的产品概念和实现产品概念的技术能力,因此它们将在竞争战略中受到严重限制,至少在战略决策的狭窄空间中是如此。更严重的是,当技术发生变化并导致市场变化时,依赖技术的企业面临着组织消亡的威胁,因为它们的原始产品和生产能力往往变得无用。

可以清楚地看到,自主创新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还在于战略和组织。与图1所示的技术依赖型企业和独立开发型企业相比,后者由于能够通过内生技术能力将其对市场需求的理解转化为产品的性能特征,必然会发展在更大的决策空间中做出战略选择的能力,从而具有组织创新的能力。因此,自主开发的企业可以比依赖技术的企业发展更强的组织能力(包括管理能力、技术能力和各种功能领域的能力)。

由于组织能力是竞争优势的源泉,自主创新必然会导致企业竞争力的增强。如果自主发展的企业能够更普遍地出现在一个又一个中国产业中,中国产业将具有国际竞争力,中国经济将能够更有效地利用资源,更快地提高生产率,获得更大的增长潜力。这种充满活力的经济必将成为中国保持政治独立的力量源泉。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认为自主创新的战略意义包括三个层面。第一个层次是技术层面,即自主创新是指中国企业通过自己的产品概念、系统设计和相应的技术研发活动,开发满足市场需求的产品,从而刺激本国基础技术研究的发展。

第二个层次是组织,即自主创新(independent innovation)是指中国企业应该通过技术研发活动不断提高自己的技术能力(即“自主创新能力”),从而在产品和服务市场上获得竞争力,从而保持组织的活力和技术学习的自主性。

第三个层面是在国家层面,即自主创新是使中国的经济体系(通过发展技术能力)能够从事越来越多的高端生产活动,从而在全球价值链中获得越来越大的收入分配份额,从而使中国获得维持经济增长、维护国家安全和确保政治独立的力量源泉。

“走向自主创新:寻找中国的力量源泉”,冯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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